2010年3月23日 星期二


台灣這塊多元的土地上,住著多元化的人口,除了大家口中的原住民、客家人、新住民之外,還有一些外籍神職人員,他們飄洋過海來到台灣度過數十年光陰,將 青春歲月獻給台灣,關注台灣這片土地中,居住偏遠的原住民及其文化。

他們學習在地的原住民語,以便跟當地人溝通,並深入了解在地人的民俗風情;他們義務指導小朋友學習英文,並在生活上勤管嚴教;他們協助當地住民建立農產品行銷配套作業,以避免中間商的利潤剝削。他們也關注原住民語言和文化的傳承,主動規劃母語教學課程,希望原住民的小孩能不忘根本。他們更投入醫療及照護的領域,因天主的愛,使他們能親身服務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傳染病患,且捐助醫療費用讓患者安心養病,也為無依的病患送終。他們甚至籌辦啟智中心和安養院,收養被家人遺棄,或是無力照顧的智能障礙、殘障及重症患者。

他們用真愛,保護著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

我於2010年參加行政院青輔會主辦的「青年壯遊台灣 尋找自己的感動地圖」徵件計畫,以「深耕台灣的阿兜仔傳教士」做為我壯遊台灣的主題。

我在半年內,走訪全台各偏遠地方,訪問15位各國傳教士,平均居住在台灣50年,除了傳教以外,對台灣這片土地做了許多付出。

而在搜集資料的同時,每每找尋到讓我心碎的消息。99歲的匈牙利籍葉由根神父在2009年3月過逝,101歲的西班牙籍神父孫國棟在2008年底過逝。看到這些報導我總是遺憾我怎麼沒有早一點開始這個計劃,看到這些美好靈魂凋零總是讓人感到悲傷,雖然我並不真的認識他們。

74歲的義大利籍神父巴義慈,2009年7月接受義大利方濟教會的安排,退休回義大利養老。在我看到這些資料的同時更讓我堅定要在這個計劃中留下深刻的記錄,不想再錯過。

而我也意外的發現,現在台灣的外籍傳教士中,西方傳教士大多是30年前(或更早)來台,而近年來的外籍傳教士多為東南亞籍的神父,也有部分的東南亞籍的傳教士,除了傳教之外,將教會大門深鎖,不太願意與當地的人民互動,台灣只是他們前進西方國家的跳板。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情況是否屬實,但更讓我感受到那些深耕台灣的傳教士是多麼難得。

這個計畫取得第二屆青年壯遊台灣的第二名。但是我感受最深的,是在訪問結束後,因我的文章曝光,馬英九總統於2011年發給他們國民身份證,讓居留台灣的老神父可以得到與台灣老人相同的基本福利。而我自己,也受到這計畫的影響,開始關心老人。這是壯遊最重要的:你不一定可以改變世界,但是至少可以改變自己。




為古蹟革命的神父──戴宏基


當我穿過第三座鳥居,正巧看到神父點燃聖母園的蠟燭。
我和吳大哥、張姐一起上前自我介紹,戴神父咧嘴無聲的笑,露出幾顆銀色假牙,打量著我的眼神卻有點捉狹。

「你們從台北來的吧!」神父說。

「你怎麼知道咧?我看起來不像是原住民嗎?」吳大哥說。

神父又定睛再看了。「你不是原住民!」這次非常肯定。

「可是我們都有原住民的名字喔!」吳大哥和張姐很開心的說。

「你們也來這套!中華民國搞這招是錯的!」神父轉身走進房間,留下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和戴神父聊天的第一分鐘,我就感覺到戴神父是一位”會革命的神父”!
戴神父從花蓮當地的政治情況開始聊起,他對在地的一切都很關心,就連台北花蓮之間的物價差距他都非常清楚。他仔細分析蘇光高為什麼一定要建,還有地方上反蘇花高的勢力,就連花蓮的黑白兩道他都很清楚。戴神父講一口濃濃的北京腔,但尾音卻和原住民一樣上揚,讓人印象深刻。

戴宏基神父28歲來到台灣,今年已經61歲了,他帶領著我們一行人從鳥居開始,細細介紹他所保留下來的古績,對於三十多年前的地貌細細描述,比我在網路上所查到的任何資料都還詳細。

說到新城地區早年的歷史事件──新城事件「原住民的說法是少女被強暴,而日本方面的文獻寫的是原住民少女和日本軍人談戀愛,這部分不能斷定哪一方說的屬實。」神父對於任何事情都有追根究抵的精神。談到鳥居前的日本神社古蹟「狛犬」到底是犬還是獅的由來,他還跟大學教授爭辯過,最後戴神父勝出,可見戴神父對於天主堂所擁有的一草一木都做過考證。

戴神父不愧是「古蹟的守護者」,他說到當年如何從政府單位手中搶下日本神社及廟的部分文物,還要加以改造,才能保留下今天我們所看到的神社遺址。現在日本教科書否認侵華,而台灣大部分的神社遺址早以不復存在,實在很感謝當年戴神父就有古蹟保存的長遠眼光。

戴神父把天主堂前面已廢棄的診所改為古蹟文物的展示館,裡面的東西雖少卻維護的非常好,可以說是博物館等級的收藏,難以想像戴神父一個人怎麼辦到的。

戴神父對於原住民的文化傳承也很有見解。他講一口流利的泰雅族語,但是對於族語教育卻持反對的意見。「語言是一種工具,越廣泛越好。」他說。戴神父舉了他的家鄉瑞士的例子,以及天主教長久以來傳承拉丁文的例子,他認為語言若是沒有拿來溝通,再怎麼透過教育制度也很難保留。而人們是否用這種語言溝通,實在不是制度能決定的,是社會的變遷自然形成的。我這時候才了解,為什麼在我們見面的第一分鐘神父就說他不認同台灣的母語政策。

我問起他在太魯閣天祥附近山上所蓋的「竹村天主堂」,聽說很美,但是要走單程兩小時以上的步道才會抵達。他說他是為了泰雅族人蓋的,可惜失敗了!「在我的家鄉,人們都很愛山。泰雅族人也愛山,我想要蓋一個天主堂讓他們偶爾上去有地方可以住,去親近山。可惜現在這麼多年了,泰雅族人會跟著我上山,卻從來沒有一個人主動跟我拿鑰匙想要去。所以我認為是失敗了。」戴神父在瑞士是攀登阿爾卑斯山的教練,所以對山特別有感情。「我在瑞士受過專業訓練,但來到台灣的山卻是完全不同,我們應該要跟泰雅族人學爬台灣的山,怎麼都沒有人去學咧?」戴神父有點懊惱的神情,讓我感覺到他愛台灣,就像是台灣是自己的國家一樣。

戴神父一整個下午很熱情又詳盡的介紹天主堂古蹟,更多的是他對台灣這片土地上所有人、事、物的關心,口中批判的每一句,都是出自對台灣的愛,也讓我深深感動。



守候東河的葛德神父


幾乎不能想像,從台北到高雄只要三小時就可以抵達的今天,我竟然花10小時才從台北到台東東河。而且還跑了兩次!

第一次抵達東河天主堂,我沒有跟葛德神父約時間,因為我根本沒有他的手機,天主堂的電話卻總是沒有人接。直到站在東河天主堂的木棉樹下,終於向當地教友要到了葛德神父的電話,話筒另一頭傳來:「我在蘭嶼呀!」天呀!我只好下周再來。

 第二周我終於見到葛德神父是在一個炎熱寧靜的下午,天主堂院子裡一片蟬鳴。
神父很酷的遞了一把水果刀和一顆大芒果給我,酷酷的搬了好幾本大相本,跟我聊起了老照片老故事。

葛德神父來台灣已經46年。「我原本不想來台灣,因為我聽說來台灣要學很多種語言,我沒有語言的天分。」這句話從葛德神父口中說出,我瞪大眼笑了出來。「教會告訴我台灣需要我,所以我只好來了!」我感覺到葛德神父是一個很真的人。葛德神父雖說他沒有語言天分,事實上他會說五種語言,阿美語說得非常流利,而他最晚學的語言是蘭嶼的達悟族語,也已經19年了。

照片拍的是約四十年前他初來台灣的種種,當時台灣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很新鮮有趣,照片中的葛德神父總是開心的大笑。葛德神父指著照片上的人說:「這個人現在是蘭嶼最老的人。」讓我不得不注意到神父真的是老了!

葛德神父很熱情的約我一起去泰源看野生獼猴,看完獼猴又約我到院子聊天喝百香果汁,又變魔術給我看,又跟我玩益智遊戲…最後在一起吃過東河包子當晚餐之後,又跟我說可以留下來住修女房間。我也在神父的邀約下參加隔天早上泰源部落的阿美語彌撒。參加阿美語彌撒是很特別的經驗,從進堂聖歌開始就是阿美歌謠。葛德神父為了我,讓當天的彌撒用雙語進行,每一段話都用阿美語講一次,再用國語講一次。這個部分讓我體會到天主教的包容。

這兩天之間我不知做了幾次的告別,但總是被神父的盛情留下,臨走前我問神父:「你一個人住在天主堂嗎?」「不可以嗎?」葛德神父很有個性的回答。不知怎麼,我竟感覺神父似乎很孤單。

對比神父看照片發亮的眼神,平常的神情總像有一層保護色,看不出神父心中在想什麼?我在神父的一再邀約下留了兩天,一起參加了阿美語的彌撒,又一起吃飯、聊天、看照片,臨別前神父摟著我的肩說:「你是我的朋友!」短短兩天,神父已經把我當成朋友了!

想想神父離開自己的家鄉,來台灣45年,雖然嘴巴上說「當然想回瑞士呀!」其實在瑞士已經沒有幾個認識的人了!而在台灣,人口嚴重流失的台東東河,老朋友大多已凋零,當年一起來台灣的近50位白冷會修士只剩下7人,年輕人又早早離開家鄉到大都市去,我光是用想的都感到孤單了…

「神父,你開心嗎?」臨走前我最後問一句。「有~!」葛德神父拉了一個長音肯定。我不知道神父是為了讓我不要擔心,還是自己真的想太多,但我已經確定下次我會為了葛德神父再來到台東東河,我會帶著我的朋友一起來,讓深耕台灣的老神父不孤單。


南神父的水蜜桃和英文課


南神父的水蜜桃和英文課乍看之下「神父」、「水蜜桃」、「英文課」這三件事怎麼會牽扯在一起?而很妙的就是這三件事促使我在山裡迂迴開了三小時的山路,終於來到新竹後山名叫「石磊」的偏遠部落。

南耀寧神父,法國人,講話卻有濃濃的愛爾蘭腔。電話中我跟神父說想要到新竹看看他,南神父說:「這星期不太理想,我這星期在後山。」
「沒關係,那我可以去後山找你嗎?」
「可以是可以,如果你找得到的話!」南神父答應我之後,就詳細的數了山上的部落和產業道路上的岔路,但愛爾蘭腔調讓我聽不太懂。沒關係,路在嘴上嘛!到時候找不到再說囉!

我和南神父約在石磊天主堂,早上九點半的彌撒。
當我上地圖google到石磊這個地點時我真的有些傻眼,要走省道、縣道,到縣道終點還有一大段產業道路才會到的地方。

前一天我先從台北前往竹東,星期日早上五點起床,天還沒亮,我要前往傳說中的石磊部落。過了內灣,道路開始向上爬升,沒多久進了尖石。印象中尖石已是”山裡面”的地名。問問路邊早起的原住民,「石磊喔!沿著地上的白線一直走,到山裡再問人啦!」我不是已經在山裡面開很久了嗎?”還要再山裡面”是什麼情況呀?原住民的回答讓我覺得很可愛卻還是充滿疑惑。

途中經過一個又一個陡峭的爬坡,我很慶興自己開的是吉普車,又經過一個個驚險的髮夾彎,很窄的產業道路讓我的車不停被樹枝掃過,無法會車又要倒車讓路的路口…。每次問路,總是同一個答案「你到山裡再問其他人。」開錯幾次路,翻過兩個山頭,又經過兩次河谷之後,老天還是讓我平安抵達石磊國小。

南神父說天主堂就在石磊國小旁的路再上去,把車停在國小,再走十分鐘可以到。當我車在石磊國小停好,馬上引起國小內的一陣小騷動。孩子們像是間諜在四周觀察我,原來山裡部落很少外人出現,我差不多跟外星人一樣稀有。「你們知道天主堂在哪裡嗎?」我這個外星人先開口示好,原住民孩子馬上興奮的說要帶我去。

我聽說,石磊部落的偏遠是有名的。石磊國小創校至今就有兩任校長在開車前往學校的路上不幸墜落山谷而喪命,我能夠平安的抵達真的是老天保佑。學校總是招不到老師,周圍山裡的孩子也都住校,因為從最近的一個部落走路上學要一個小時,而南神父知道這邊的泰雅族孩子很缺乏學習資源,於是每個星期三下午來學校教英文,也在其他部落及竹東安排免費的英文補習課程。

當我氣喘噓噓爬上天主堂前的那個陡坡,赫然看見傅義修士設計中特有的十字架,原來在新竹的深山中也有傅修士的教堂作品,而南神父就站在教堂門口招呼每個人。「哇!你找到了!」南神父一看我就中氣十足的喊了起來,握著我的雙手十分溫暖有力。

南神父不到60歲,正值精華的壯年,在教堂周圍跟每一位教友寒暄聊天,又大聲的喊著某某有沒有下山來呀?看南神父跟每個族人的互動,突然錯覺神父很像里長伯,有的孩子衝上去抱著神父的肚子,還有年輕媽媽帶著新生兒來給神父看看。幾位青少年在旁邊打打鬧鬧被神父唸了,孩子說:「南神父很兇喔!」

這個天主堂的氣氛真的不一樣!

泰雅族的彌撒還是以中文為主,因為南神父到部落來約八九年的時間,泰雅語還不是全部都會講,所以中文講道配上泰雅歌謠。約七十個人參加彌撒,年齡分佈非常平均,十歲以下的約有十個人,十幾歲的十個人,二十多歲、三十歲的、五六十歲的都平均十人左右,很難得在深山部落會有這麼多年輕人,讓這兒顯得生氣蓬勃。
彌撒後神父熱情的問我要不要買水蜜桃,轉身指了教堂後方往上方四十五度角的另一座山頂說:「你到那邊去買水蜜桃很棒喔!風景也很棒喔!」天呀!更高的山裡面,不知又要往上開多久的車才會到。

南神父幫助在地原住民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水蜜桃產地直銷。台灣的農產品,特別是水果有很高的品質,可是果農總是最窮苦的一群,大都市的水蜜桃不便宜,真正賺錢的卻是中間盤商。南神父運用教會力量幫助尖石幾個偏遠部落將水蜜桃直銷到台北,讓原住民賺到真正的利潤,過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們在台北新生南路的聖家堂可以買到尖石的水蜜桃,這是南神父和另一位丁神父努力的結果。也因為產地直銷方式讓原住民有錢賺,也因此年輕人願意留在深山部落打拼,也願意留在家鄉生孩子,這是尖石鄉部落特別有活力的原因。

神父不忘向我推銷當地的水蜜桃,介紹了一位住在那座山頭的教友帶我上去,那是「上抬耀部落」。我們跟著族人的吉普車在山路上飆車,半小時後就到達剛剛遠在天邊的山頭,我們已經身在群山頂。

教友家裡生了六個孩子,最小的兩個女兒帶我逛部落,看山豬,採野生百香果。又在他們家中水蜜桃吃到飽,不甜的就丟山裡,再拿一顆甜的吃,壘球搬大的水蜜桃一個一個塞給我,我喊著吃不下了,兩個可愛的小女生跟我說:「你要珍惜此時此刻呀!」

部落裡的族人忙上忙下搬水蜜桃,六個孩子排排坐在地上折水蜜桃紙盒,口中聊著最近流行的電視選秀節目,不時哼唱幾句英文歌。這個深山中的部落雖然距離遙遠,但我感覺得他們心靈的滿足與富有。南神父的英文課帶給他們不同的視野,水蜜桃產地直銷讓部落的族人感到未來有希望,深山部落生氣蓬勃,就跟南神父中氣十足的笑聲一樣。

離開前,教友的小女兒跟我說:「你以前不知道來部落的路,現在知道了,以後還要再來喔!」伸出小指頭要跟我打勾勾。回程的路上我忘了算翻過幾個山頭才開回新竹,只是覺得與石磊部落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遠了,我已經知道通往桃花源的路,一定不會忘記,下次還要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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